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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窺探菲律賓的網絡博彩“江湖”

時間:2019年04月12日 來源: 信彩娛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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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遠在菲律賓呂宋島的這座賭城,在中國搭建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網絡世界,擁有牌照的網絡博彩公司創造性地設計出一套巧妙的經營結構,直接讓大批小微博彩公司落地馬尼拉,那就是商城鋪面分銷模式。

深入窺探菲律賓的網絡博彩“江湖”

 

即使在中國公安部門連年高壓打擊下,菲律賓這座賭城的觸角還是深入了中國最偏遠的小鄉村。

 

遠在呂宋島的這座賭城,在中國搭建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網絡世界,源源不斷地滋養著一個又一個黑色產業——非法支付、洗錢業、色情業、個人信息倒賣、盜版影視業、垃圾短信。

 

擁有牌照的網絡博彩公司創造性地設計出一套巧妙的經營結構,直接讓大批小微博彩公司落地馬尼拉,那就是商城鋪面分銷模式。

 

在他眼中,QQ群里客戶和自己豬圈中的豬崽子并沒有差別。“讓他贏,他就能贏,讓他輸,他馬上就輸”。

 

深入窺探菲律賓的網絡博彩“江湖”

 

博彩樓的各個出口都有保安荷槍實彈進行保衛,這些保安經過特殊訓練,他們擁有超強的認臉能力,陌生人靠近就會立刻警惕。 

 

如果你曾收到類似“新葡京”“太陽城”“威尼斯人”“百家樂”這樣的騷擾短信,你可能想不到,它們的源頭,都在遙遠的菲律賓首都馬尼拉。

 

三年來,隨著當地網絡博彩合法化,馬尼拉迅速崛起為一座賭城。但鮮為人知的是,除了線上賭客與賭資,還有十萬“菜農”支撐著這座賭城的運轉。

 

博彩諧音“菠菜”,從業者自嘲為“菜農”。即使在中國公安部門連年高壓打擊下,這座賭城的觸角還是深入了中國最偏遠的小鄉村。

 

20歲的李玉輝只是稍稍動了一下念頭,馬上就被這個磁場精確捕捉。2018年底,他從江西南昌附近一個小村莊里,被硬生生拖到馬尼拉的盈城大廈,成了一名“菜農”。

 

一個叫何姨的中年婦女最先在李家村宣傳了馬尼拉的美好,“包吃包住包機票,月收入2萬左右,工作就是玩玩游戲”。這讓李玉輝的姑姑最先動了心,把老同學何姨的微信推給了侄兒。

 

細聊一番,在聽到一位同村的例子之后,李玉輝心動了,交了一千中介費介紹面試,約定好面試成功再交一千。至于具體干什么,何姨提過一句,“和賭有點關系,但不是賭場”。

 

2018年12月24日,李玉輝拉上發小李宇恒一起上了去馬尼拉的飛機。何姨不僅賺了他們四千中介費,還從博彩公司賺到一萬塊人頭費。

 

其實中國警方一直在打擊整治這種跨境網絡賭博犯罪。據新華社報道,2017年4月18日,中國警方成功摧毀架設在菲律賓的“KONE娛樂”等四個賭博網站,在境內外共抓獲涉案人員99人。

 

三天后,中國駐菲大使館發布提醒稱,前往菲律賓和在菲的中國公民應提高警惕,切勿從事非法網絡博彩活動。網絡博彩公司業務大都面向中國公民,涉嫌違反中國相關法律,從業人員有可能成為中國警方抓捕對象。

 

但菲律賓依然是一塊熱土。2015年到2018年三年時間,菲律賓移民局給中國人發放了119814張有效期三個月的臨時工作簽證。此外,菲律賓勞工部給中國人發放了85496張有效期在一年到五年的長期工作許可。

 

馬尼拉的魔力在于,哪怕像李玉輝這樣初中沒畢業,過去就會在工地搬個磚,幫老父親和和水泥的泥瓦匠,也能零培訓輕松上崗。一整條分工極其細致、支撐極盡完備的產業鏈,讓李玉輝在“菜農”這個崗位幾乎實現了半自動化的工作。

 

“別說是人,哪怕是豬也可以做。”回顧起來,李玉輝一臉不屑。不過,剛來那時,他很激動,站在宿舍浴室的鏡子前自拍了一張照片,換成了自己的微信頭像。

 

政策加持萬億賭資滋養的城市

 

馬尼拉的午夜一片漆黑,這里有著全亞洲最昂貴的電價,多數當地人習慣在十點前熄燈入睡。

 

真正“占領”馬尼拉夜晚的是一群中國人。午夜12點的鐘聲一敲響,漆黑的街頭,好似打開閥門,數以萬計的中國人“從天而降”,仿佛珠三角的某個工業園區,從大洋彼岸穿越而來。

 

下了班的“菜農”們從博彩樓里魚貫而出,等待大巴將他們送回宿舍。

 

記者看到,盡管天氣悶熱,近三分之一的人仍戴著口罩。“種菜”是一個不能見天日的工作,這種單薄透氣的藍色無紡布完美地遮住了口鼻,模糊了他們的面孔,是“菜農”們的標志性裝扮。

 

博彩樓周邊孵化出數以百計的KTV、火鍋店、夜宵攤、奶茶店、燒烤店、中餐館也會在此時開門營業。

 

不過,這樣的盛況,只是近年來才出現的。這跟博彩業的政策變化有關。

 

這座菲律賓賭城,2002年前后顯出雛形,大發集團、鳳凰娛樂等巨頭都是最早一批出現在馬尼拉的博彩公司。

 

但最初,它們以小作坊的形式棲身于公寓樓。“最開始,兩三臺筆記本就是一個博彩網站。”從業近十年的崔秀鳳曾聽業內的前輩們回憶過。

 

菲律賓政府并不禁博彩,2003年這里還出現了全亞洲最早提供合法網絡博彩牌照的機構——第一卡加延。

 

第一卡加延僅僅是一家博彩游戲服務企業,卻擁有代表卡加延經濟管理局為網絡博彩公司發放牌照的權力。這些牌照并非免費,博彩公司需要繳納一定的稅費。

 

到了2016年9月,Pagcor這個新機構正式宣布可以發布線上賭博牌照,并把沒有Pagcor牌照的公司定義為非法公司,該機構有權吊銷其營業資格。

 

2017年2月,菲律賓總統杜特爾特簽署第13號總統行政法令,規定Pagcor為菲律賓合法發放網絡博彩牌照的機構。這是一家接受總統辦公室直接領導的博彩管理機構,網絡博彩公司每年要向它繳納5%的監管稅。

 

此后,杜特爾特更是推動國會以立法的形式承認了菲律賓網絡博彩的合法性,博彩公司徹底洗白走出灰色地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合法地位。

 

菲律賓博彩業的稅收開始年年攀升。2015年網絡博彩公司還沒有納入Pagcor的管轄范圍,它的監管費只有112.9億比索,2018年稅收就達到了356.2億比索(約合46億元人民幣)。

 

但菲律賓法律禁止菲律賓人在網上賭博,博彩公司不能在菲律賓境內招徠賭客。

 

遠在呂宋島的這座賭城,在中國搭建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網絡世界,源源不斷地滋養著一個又一個黑色產業——非法支付、洗錢業、色情業、個人信息倒賣、盜版影視業、垃圾短信。 萬億賭資滋養著這座城市,那條看不見的金流沿著南中國海的海底光纜流向這里。

 

深入窺探菲律賓的網絡博彩“江湖”

包網公司在阿拉亞大街上豎立的廣告牌

 

像開商場一樣開博彩公司

 

2016年,大批網絡博彩公司出現在馬尼拉阿拉亞大道上的寫字樓里。他們在租金上從不吝嗇,一個5個工位的辦公室如今炒到了65000比索(約合8400元人民幣)一個月。

 

這些公司甚至連阿拉亞大道上的廣告牌也一并承包下來。除了部分快餐廣告,博彩公司的廣告牌幾乎隨處可見。與周邊環境極不協調的是,這些印著博彩公司名字的廣告牌都是中文。

 

這條穿越馬卡蒂中央商務區心臟的阿拉亞大道,集中了菲律賓實力最雄厚的財團、銀行和大公司,被稱為菲律賓的“華爾街”。

 

Pagcor目前已經只發放了57塊牌照,但菲律賓的網絡博彩公司遠遠超過了57家。玄機在于,擁有牌照的網絡博彩公司創造性地設計出一套巧妙的經營結構,直接讓大批小微博彩公司落地馬尼拉。

 

以當地知名的東方集團為例,其以總公司的名義租賃下整個珍珠大廈作為辦公樓,然后再將里面的工位分銷給小微博彩公司。他們可以享受東方集團的牌照保護。 整個珍珠大廈就是一個大商場,所有的辦公室都是用來租賃的鋪面。任何一個老板只要有錢就可以從這個商場里面租到一個鋪面。東方集團會對整個商場進行規劃,棋牌、真人視訊、體育博彩、專門做支付的商店,一應俱全。

 

進入商城也有門檻,雙方會協定每月要完成多少盈利,給集團帶來多少分成。但東方集團不參與小公司的具體業務。

 

類似東方集團的模式,正是當下馬尼拉博彩行業的主流模式。博彩行業經常會用到一個詞叫做“掛靠”,或者詢問對方是“哪家的臺子”,意思都是問租了誰家的場地和牌照。

 

與東方集團類似的大型租賃商還有盈城集團,他們以BGC水城附近的盈城大廈為據點。

 

這種創新模式導致了博彩公司的規模迅速膨脹。它們成為阿拉亞大道上最重要的客戶,擴張速度超過了任何一個行業。

 

高力國際(菲律賓)在其2018年第三季度關于馬尼拉大都會房地產行業的報告中透露,離岸博彩公司在2018年前三個季度的交易中占據了280,000平方米,占該期間馬尼拉大都市所有辦公物業交易的25%。高力國際是一家全球商業地產服務公司。

 

隨著博彩業規模化,進入門檻不斷提高,辦公樓、宿舍樓的成本逐漸高企,部分博彩公司也在柬埔寨、泰國、越南尋找成本更低的地方。但這些國家網絡博彩業沒有得到法律認可,政策風險太高,發展規模遠小于菲律賓。

 

龍頭老大發家史

 

不過也有幾乎不對外租賃牌照的。比如鳳凰娛樂和IVI是行業內金字塔尖上的公司,為了維護自身品牌,他們與旗下分公司是直接管理的關系,分公司采用股份制。

 

作為菲律賓老牌的在線博彩公司,鳳凰娛樂一直被視為行業龍頭老大。這家公司自稱創辦于2003年。

 

“至臻于勤、始善于誠”是安博資本廣告牌上的廣告語,它刻意沒有使用那個更廣為人知的名字——鳳凰娛樂。

 

與阿拉亞大道上其他公司不同,神秘是網絡博彩公司的底色。眾多博彩公司在工商登記中,股東都是地道的菲律賓名字,但實際控制人幾乎都是中國人。

 

幾乎每家公司都有數個馬甲,辦公地點也會刻意分散。比如鳳凰娛樂的項目組幾乎遍布了阿拉亞大道的所有博彩樓,只有員工才知道自己隸屬于鳳凰。

 

2017年底,梁運城剛入職鳳凰娛樂時,沒有辦理工資卡,需要本人去總部領工資。樓道里貼著現金工資發放的名單,每家公司都沒有名字,而是用類似8A、6D這樣的代碼表示,他粗略數了一下,一共有上百家公司。

 

他所在的棋牌公司,由總公司統一招聘員工,接受總公司的直接管理,甚至項目組組長也是由總公司指派。不過,棋牌公司也有自己的老板,他有公司的部分股權,也會參與對整個公司的管理。

 

梁運城很少見到自己的老板,有時候看到他也是獨自坐在辦公室,“那里面什么也沒有,只有一塊巨大的屏幕,上面有公司各個角落的監控畫面。老板就坐辦公桌前,眼睛緊緊盯著屏幕”。

 

工作幾個月之后,梁運城才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聽說了鳳凰的發家史。

 

那一天,一位四十多歲的小股東背了整整一行李袋現金來辦公室發獎金,他面露微笑說,“我知道你們最期待的就是看到我。”接著,他拿出了厚厚一沓人民幣遞給了組長,梁運城目測至少有十萬,剩下的人也都領到了近兩萬的現金。

 

這位平時沉默寡言的小老板,那天顯得十分興奮,破例和員工們拉起了家常。他寬慰地說道,“你們來了這里就不用考慮安全問題,公司每年打點關系至少要花六個億”。

 

接著他用濃重的福建口音分享起鳳凰的發家史,“鳳凰以前也是一家小公司,規模小而且很難做,能夠有今天的規模,是做了一件沒人敢做的事情”。

 

他回憶,剛剛開始在菲律賓做網上賭城的時候,幾乎都是“黑臺子”,玩家在平臺贏了也拿不回來錢。每筆獎金的提款都需要通過審核,客服常常以各種理由不提款甚至失聯。

 

鳳凰開了一個先河,“不用審核玩家就可以直接從平臺提現獎金”。

 

鳳凰逐漸在玩家中積累了口碑,規模也越來越大。2012年的時候,鳳凰娛樂已經累積了近10萬客戶。如今,鳳凰娛樂僅旗下的彩票網站一號站累計用戶已經高達801928人。

 

一年一度的年會,是員工唯一能夠一窺公司全貌的機會。2018年鳳凰年會參會者有1500人,2017年據說是2000人,地點是帕賽市的一家五星級酒店。

 

2018年2月17日這一天,昔日的機床工人梁運城打扮成上流社會的公子哥,穿上緞面鑲邊的晚禮服。姑娘們也紛紛穿上拖尾長裙,濃妝艷抹。

 

這次年會最高獎是一輛跑車,2017年最高獎據說是比特幣。

 

領導要上臺演講時,梁運城才突然意識到這是一家博彩公司。十幾個菲律賓保安從舞臺兩側入場,站成一排,同時舉起一塊碩大的白色招牌,上面寫著四個漢字,“不許拍照”。同事們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將手機放在桌面上。

 

現場突然安靜了下來,一位西裝革履的年輕紳士款款走上舞臺,他自我介紹是鳳凰娛樂的CEO。他說的是標準的普通話,反復強調公司的文化,“我們最近調整了企業文化,改成了突破、極致、結果”,每個詞都一一解釋了一遍。

 

幾乎每年年會,CEO都會上臺發言。一位鳳凰的老員工還記得有一年CEO是抱著自己的女兒上了舞臺。

 

深耕菲律賓多年,鳳凰娛樂一直是當地極其重要的納稅大戶,但他們從來不用鳳凰娛樂的名字,安博集團是他們對外的馬甲之一。

 

據安博集團的官方網站介紹,2017年安博集團的凈利潤較2016年同期同比大幅增長,增長率高達65%,預計歸屬于上市公司股東的凈利潤為28億元至31億元。

 

近年來,鳳凰娛樂也在不斷擴展自己的業務——從彩票進軍德撲圈、虛擬貨幣。比特幣大跌后,鳳凰娛樂宣布發力金融行業。

 

一位鳳凰娛樂金融部門的員工告訴記者,鳳凰金融業務之一就是期貨交易。它幾乎是復制了博彩業務的產業鏈,以國外合法期貨交易為名,吸納國內投資者參與,然后再操作k線“割韭菜”,“期貨一手交易至少五萬起步,比搞彩票暴利多了”。

 

搖身一變為金融公司的鳳凰娛樂還深度參與了當地的公益。“經常可以看到我們公司發新聞稿,為當地捐助了清潔水源,還有給貧窮兒童捐款捐物。”梁運城說。

 

深入窺探菲律賓的網絡博彩“江湖”

附近的工地正在趕工,將建成新的博彩樓。博彩業為馬尼拉的房地產帶來了新的機遇

 

人頭五千一個

 

博彩業算得上是勞動力密集型產業,它需要大批“菜農”去網上招攬賭徒。

 

博彩公司平均月工資有一萬元人民幣,對學歷、工作經歷沒有任何要求,對中國內地工廠流水線上月薪不到五千的中國“小鎮青年”擁有致命的吸引力。

 

據菲律賓《每日問詢者》2019年3月26日報道,菲律賓財政部測算,全部205家離岸博彩公司約雇傭10.3萬名中國員工。

 

馬尼拉之所以需要十萬中國人,原因在于,中國市場是這些博彩公司賴以生存的最大甚至是唯一的市場。

 

菲律賓移民局一直在嚴打非法務工,稍具規模的博彩公司都會為剛到馬尼拉的“小白”們辦理臨時工簽。像李玉輝這樣經人頭中介販賣到馬尼拉的“新菜農”,就是這個產業鏈上最受青睞的“小白”客戶——對馬尼拉有著美好的幻想,人生地不熟,是最容易控制的群體。

 

在博彩產業的人力鏈條上,介紹李玉輝的何姨屬于最底端的一環,高端人才有著另一套計算方法。博彩行業的獵頭傭金,一般可以達到候選人年薪的20%。

 

三年前,深耕馬尼拉多年的獵頭何晶晶為鳳凰娛樂獵過一位高管,候選人是一名中國頭部電商公司的市場主管。她用了一個月的時間,才說服候選人到馬尼拉看看。候選人的年薪是一百萬元,在他入職三個月后,何晶晶從博彩公司領到近二十萬元的傭金。

 

依據臨時工簽的數據估算,每年至少有接近七萬的“小白”入境菲律賓,這些人也為菲律賓催生出一個全新的行業——保關。

 

李玉輝這樣的“小白”一般都是拿著旅游簽入境菲律賓,菲律賓海關如果認為他并非來旅行,就有權力遣返他。許多“小白”不僅僅是第一次出國,甚至是頭一回坐飛機。為了確保“小白”們能順利入境,博彩公司就會對他們進行保關。

 

出發前保關的話,市場價在4000比索到7000比索(約合500元-900元人民幣)不等。中介賺取一定差價,剩下的錢都將交給菲律賓海關。 許多中介會賭一個概率,私吞下這筆保關費,出事了再花錢撈人。李玉輝后來才知道,公司為他交了一千塊保關費,但中介并沒有給他保關。

 

撈人也是保關中介一項重要業務。持旅游簽的王子陽進過一次小黑屋,花了2500塊錢把自己撈了出來。

 

他去柬埔寨旅游,飛回來時,所有人都被關進了小黑屋。“被關進去不是馬上被問詢的,會先坐在外面的椅子上,這段時間大概半小時,不會有人沒收你的手機,你可以和公司聯系,找中介撈你出去”。他找了幾家中介詢價,最高的一家開價八萬比索。交了錢后,他看見海關拿著一張名單走了進來,示意他可以走了。

 

錯過了半小時“黃金救援期”,移民局會在此時沒收手機,“并讓你填一張單簽字,一旦你填了這張表,那撈人的價格又要翻倍。”王子陽說,沒有人撈的乘客,最后都會遣返回出發地。

 

與保關綁定在一起的還有拉黑和洗白業務。

 

博彩公司只要愿意出錢可以禁止“仇人”入境。列入黑名單的人也不用著急,拉黑之后還可以洗白。花上一筆比拉黑高的費用就可以洗去一切不良信息,從移民局黑名單系統中剔除。目前,洗白一個名單的費用高達五萬元人民幣。

 

李玉輝和李宇恒運氣不錯,2018年12月24日上午,他們順利走出了馬尼拉機場。公司來接機的行政是一位年輕漂亮的小姑娘,還說一口流利的英文,這讓他們對即將入職的公司又多了幾分好感。

 

宿舍在威尼斯水城旁邊的一處公寓。看見他們提著行李走進來,菲律賓保安主動上前為他開門。一走進大堂,歐式風格的油畫,金絲絨高背椅,裝著水晶燈的電梯都讓李玉輝興奮不已,“我們的公寓可是四星級的”。四人住一間宿舍,每天菲傭都會來打掃衛生。小到一卷衛生紙,大到床上的枕頭被子,公司提前準備好了。

 

但菜農的生活并不像表面這么美好。據菲律賓國家通信社報道,2018年6月27日,一名在博彩公司工作的18歲中國女子試圖從呂宋島游回800公里外的中國,但因溺水被海岸警衛隊救起。

 

菜農們最大的心病是擔心被抓。在菲律賓最大的菜農交流社區博牛社區上,最受關注的新聞就是“抓人”。平時日活躍量最多一萬,抓人事件出現,日活能達到兩三萬。

 

推廣、代理、網賺:“豬養肥了再殺”

 

第二天早上十點,李玉輝走進了盈城大廈,成為一名菜農,他給自己取名“小白”。盈城數百家各種規模的博彩平臺,他所在的彩k網加起來不過十來個人,屬于微型博彩公司,操著福建口音、自稱“版主”的中年男人是這個臺子的老板。

 

每天李玉輝都會點開“鈴聲多多”,伴隨著當紅的網絡歌曲,迅速在8個QQ號、106個對話框之間自由切換,給“豬崽子們”喂料,等待他們慢慢長大。

 

在他眼中,QQ群里客戶和自己豬圈中的豬崽子并沒有差別。殺豬刀就是分分彩,這是一種看起來節奏更快、更好預測的新彩種,結果全看他和李宇恒的心情,“讓他贏,他就能贏,讓他輸,他馬上就輸”。

 

他所在的崗位被稱為“推廣”,李宇恒和他在同一小組,一位名叫小惠姐的90后女生是他們的師傅,帶著他們一起“殺豬”。

 

公司配給他們的QQ,“一直有人加”。他們重復點擊通過好友。版主在他們桌面上放了一個話術文件,詳細講解了幾個開場白模板。和客人熟悉后,要對目標客戶進行篩選,將他們拉入一個名為王炸的聊天群。 這里有一個技術訣竅,李玉輝一臉神秘地說,“我們老板花了大價錢從外面買來的,可以對抗騰訊的封群”。拉了一定人數之后,小惠姐會在群里發通知讓大家不要離開,對群進行備份后,就地解散群聊。之后再將人導入,哪怕被騰訊封群,依然可以利用之前的備份將群友找回來。

 

聊天群里,小惠姐開始了自己的表演。她的電腦同時登錄著10個QQ,用這些QQ在群里自問自答,張貼彩票中獎截圖,營造其中一個號的大佬角色。

 

“大佬”身份一旦打造出來,由這個角色在群里發各類彩票的預測結果,引誘群友們跟隨大佬一起玩。一般而言,十把分分彩,大佬會猜中8次結果。這些開獎結果都是小惠姐和技術溝通的結果。

 

小惠姐一再叮囑他們“一定要讓大家先贏錢”,讓他們小賺一筆后,魚兒就會開始咬鉤。李玉輝記得大約炒了一個星期,大佬的QQ號就收到來自群友們的私聊,不少人會央求大佬帶他們玩玩。

 

這些來自天南地北的群友們絕大多數都來自中國內地四五線城市,他們都是六合彩用戶,有些在彩k網上購買六合彩,有些僅僅是為了群里定期發放的所謂“絕密內部資料”。

 

推廣只是博彩市場中最低端的一個工種,稍具規模的博彩公司都是仰仗代理。這些代理手握著優質的賭客資源,是博彩集團的財神爺。

 

湖南人劉宇是著名賭博集團東方索萊爾集團的一名代理,他專攻的方向是體育類博彩。事實上,他來馬尼拉也是拜一位代理所賜。在這位代理的誘惑下,他欠下近兩百萬賭債。為了還債,他選擇來馬尼拉成為一名代理。

 

坐在索萊爾賭場豪華的大廳里,劉宇向記者解釋,“一般來講,推廣不用去拉人,代理要去拉直接玩的玩家”。

 

馬尼拉的代理絕大多數都在中國國內。就拿他熟悉的體育博彩來說,“很多直播平臺上面有很多球賽講解。實際上,這些主播都是代理”。

 

主播講解過程中,就會分析各個盤口的賠率,對比賽結果進行預測。“像這種人,說十場比賽能夠中五場,別人都覺得他很厲害”。

 

劉宇算了一筆賬,“隨便進一個TV,至少有十幾萬人在看。十幾萬人里面要是有一萬人在你這賭,那就不得了。一場比賽,每個人最少也要下個一千塊錢,一萬人那就是一千萬元”。

 

目前最火的一種推廣手段,就是網賺項目。幾乎各大新聞APP都可以在廣告欄里,介紹說這是上網能賺錢的項目,實際上都是馬尼拉代理們挖好的陷阱。

 

“引流來的全是小白,是沒有玩過的,至少他還有錢輸。”劉宇分析。

 

他還見過各種招攬顧客的方法,最普遍的就是利用社交媒體,用女號去勾引男人,“說白了,不帶一點騙的性質是不行的”。

 

色情行業也是博彩業重要的流量支撐。李玉輝曾在盈城大廈里看到有人在進行色情直播,“有的時候一搞就是一天,那個臺子的一個老鄉說,收入刷刷地往下流”。

 

深入窺探菲律賓的網絡博彩“江湖”

豪利777的年會現場

 

博彩業的“生態圈”

 

馬尼拉博彩業已經形成一個龐大的“生態圈”,這里每天都在批量生產著博彩公司。彩k網只是這片汪洋中最不起眼的一株水草。

 

雙龍大廈的工位,每天四百元人民幣,租下幾張辦公椅,就可以宣告一家合法博彩公司的成立。

 

博彩公司所需要的一切都可以在馬尼拉采購,甚至小到一個微信號。李玉輝他們所使用的微信號并非是新號,而是有著五年朋友圈的老號,這些微信號都是從市面上采購回來的,不少博彩公司甚至專門設置了崗位用來豢養微信號。

 

四川人趙翔來馬尼拉四年了,他曾在大發集團干過推廣,他的日常工作之一就是養號,每天從微博上尋找嫩模盜圖,按照一定頻率更新朋友圈。

 

微信號還有售后服務,當賬號涉及博彩后會遭遇封禁,有專門的解封員負責解封。

 

對于小平臺而言,最重要的合作伙伴還有導流公司。李玉輝每天坐在馬尼拉的辦公室里,不斷有客戶主動加他QQ,就來自導流公司的支持。

 

廣東人王世超在一家名叫上派的公司負責導流,他們的工作有個專業的名稱——SEO。

 

來馬尼拉兩年,王世超換了兩家公司,前一家是太陽城,這是規模龐大的博彩公司,自己設置了SEO崗位導流。上派公司下面沒有臺子,是一家專門倒賣流量的公司。

 

這家公司一共有二十人,都是SEO技術崗。王世超每天需要購買上百個域名,建造上百個網站,他刻意把大拇指的指甲留長,方便按下回車鍵。

 

這些攜帶著關鍵詞的頁面,將在百度搜索引擎中與其他SEO一較高下,搶奪更靠前的排名。

 

“業務考核就是這些網站能帶來多少流量和注冊。”王世超說,自己在中國內地最多找到一份8000塊錢的工作,但是在馬尼拉他的薪酬可以達到一萬八,“客戶存款,客戶輸錢,我們就會有提成”。

 

事實上,博彩公司也并非沒有咽喉。第三方支付幾乎是每一個博彩公司老板的心病。在博彩行業中,第三方支付到賬率能保證85%已經算是正常水平,稍差一些的支付通道到賬率不到70%。

 

博彩平臺的頁面上,高達二十幾種支付方式,實際上都是第三方支付平臺為博彩公司提供的支付通道。

 

“這是一個極其暴利的行業。”叢迪在東南亞代理了一些中國第三方支付平臺的推廣業務,據他了解,博彩行業的第三方通道一般抽成在2.2到2.4個點之間。

 

記者曾利用支付寶和微信掃描付款后,發現收款賬戶一直在變化,但都是一些中國三四線城市的超市、便利店、奶茶店等賬戶。

 

叢迪了解的情況是,支付寶和微信底下有許多服務商,這些服務商負責為第三方平臺開拓商戶,他們會將手中這些賬戶非法出售給博彩平臺使用。

 

“一些奶茶店、書店、咖啡廳,只要有營業執照就可以申請支付通道。服務商可能申請了一千個類似這樣的小店,這些店是否真的存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可以以他們的名義來收錢。”叢迪對記者說,為了防止舉報賬戶封禁,程序對海量賬戶進行輪轉使用,確保支付通道一直暢通。

 

事實上,一些大型的博彩公司,每天的流水都可能達到幾十億。為了降低風險,他們會利用中國內地的代理來輪轉資金,大額的充值都必須通過代理。

 

每個省的省代理預先要進行充值,他手中會有一定數量的分值。客戶充錢后,代理再將代表籌碼的分值充到客戶的賬號,總公司只需要和代理進行結算。這也是為了提款方便,客戶贏錢后從代理那邊提款,減少了錢周轉的風險。

 

由于代理了一些第三方支付業務,每次叢迪到東南亞,都會有博彩公司的老板們輾轉通過各種關系去聯系他,甚至守在酒店樓下就為見他一面。

 

他告訴記者,這些博彩公司的支付通道大多數來自中國三四線城市,“銀行與微信、支付寶簽訂了結算協議。那么支付寶、微信只負責把錢打到銀行賬戶中,再由銀行和商家進行結算。但是在銀行體系內部這些錢最終去了哪,很難發現”。

 

這些錢最終都會匯到老板指定的“人頭卡”,再通過地下錢莊的方式來到馬尼拉。

 

“人頭卡”也是一條龐大的產業鏈,也就是銀行業俗稱的四件套:網銀、密碼、身份證、銀行卡,有人專門去農村收大爺大媽的四件套。

 

云南人張宗曾帶著一批菲律賓人回中國。他告訴記者,那趟行程的主要目的就是為他們辦理銀行卡,這些銀行卡最終都是賣給博彩公司的老板們,成為“人頭卡”。

 

記者潛伏在部分博彩行業內部的社交群里,發現博彩公司的財務們甚至組成了曝光聯盟,對卷款潛逃的第三方支付平臺進行曝光。

 

深入窺探菲律賓的網絡博彩“江湖”

博彩巨頭鳳凰娛樂在阿拉亞大街上豎立的廣告牌

 

背后的技術公司

 

在馬尼拉,伴隨著網絡博彩業的興盛,一批技術型服務公司也應運而生。

 

與鳳凰娛樂并駕齊驅的intech,就是一家主打技術的博彩公司。它數次更名,如今叫做ivi。它的業務特色是提供API接口。

 

所謂的API,就是為其他公司的平臺提供游戲應用的接口,不直接招攬顧客來賭博。相較于直接組織賭博,顯得更為安全。

 

ivi總部位于RCBC,這棟建筑外墻是一個極富辨識度的梯形圓柱體外墻。RCBC是菲律賓排名第六的中華銀行的縮寫,這棟大樓正是它的物業。由于多家知名博彩公司的總部都在RCBC,這棟寫字樓也成了業內最為知名的博彩樓,每個入口都有專業保安荷槍實彈把守著。

 

市面上最大的體育類博彩的API提供商沙巴體育總部也在RCBC。體育比賽最難的就是比賽結果能否實時呈現,沙巴體育幾乎是唯一一家能夠提供實時比賽結果的供應商,租用它的端口,500萬元以下的抽水高達17%,500萬元以上抽水也要16%。

 

AG娛樂是IVI旗下最知名的API提供商,數年來都把持著真人視訊龍頭老大的位置。AG在RCBC內搭建了一個近千平米的真人視訊演播大廳,重金邀來包括波多野結衣、初音實等多位當紅的日本AV女優來客串荷官。當下各大娛樂城的真人視訊畫面幾乎都來自這個演播廳。

 

除了部分菲律賓女孩,荷官幾乎都是清一色“臺妹”。她們妝容精致,自帶甜美聲線,是這個崗位的首選。這讓梁運城很羨慕那些能在RCBC工作的同事,“能經常在樓里偶遇辣到讓人流鼻血的臺灣美眉”。

 

真人視訊是近幾年才興起的一種賭博方式,穿著暴露的美女荷官們在直播鏡頭前現場發牌,還原賭場中真實的環境,主要游戲有百家樂、篩寶、轉盤等。

 

與菲律賓的電價有著相似的困境,菲律賓不但網速堪稱全東南亞最慢,而且網費極其昂貴,1G帶寬的市場價是每月1357元人民幣。

 

IVI過去名為intech,這家公司的長項正是互聯網技術。intech的官方網站上也介紹自己是一家國際性的視頻游戲研發、互聯網應用解決方案、金融風險管理產品和服務供應商,在全球多個國家共有近2000名員工。

 

相較于棋牌、體育、彩票類博彩項目,真人視訊直播對技術門檻要求最高。依靠雄厚的技術力量為護城河,AG娛樂壟斷了網絡博彩平臺的真人視訊市場。

 

程序員陳道文在博彩公司工作了五年,2018年打算跳槽換家公司,各大公司面試了一輪后發現,“ivi的技術力量最強,給我開出的崗位也是最低的”。他最終選擇去了鳳凰娛樂。

 

AG娛樂的主要客戶就是像鳳凰娛樂這樣的平臺方。他們的盈利模式是為平臺方提供游戲接口,從平臺方的流水中進行抽成。

 

一般的游戲項目抽水都是10%左右,AG由于壟斷地位,營收在500萬元以下的,稅點高達12%,500萬元以上抽水是11%。

 

類似AG公司這種模式,也成為當下菲律賓博彩公司的一種主流形態,他們統稱為IT基礎服務性公司。其中,包網公司是門檻最低、數量最多的類型。

 

畢業于寧波大學的馬雀來了馬尼拉多年,一直在博彩行業摸爬滾打,也曾自己開過博彩公司,甚至和不少業內巨頭都有過合作。他向記者解釋,“如果沒有包網產業,那么面對大陸市場的線上博彩公司的數量會大大減少。可以說包網是這個行業的第一大助力”。

 

博彩公司想要單打獨斗建立一個博彩公司,不僅僅需要時刻防止黑客攻擊以及DDoS攻擊敲詐,還要擔負出入款賬戶被凍結的風險,“小老板想要平穩運營一個網絡博彩公司無異于癡人說夢,但是包網公司的出現解決了這個痛點”。

 

馬雀說,不需要有大量的資金,不需要有網站開發維護的技術人員,甚至連第三方支付平臺都不需要,只要花非常少的錢就可以買到一體化的建站服務。你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就是每月的維護費、開板費,以及最重要的平臺盈利分成。

 

這類專業化批量生產博彩網站的公司,極大拉低了整個行業的門檻,馬雀對此感嘆,“一個又一個人投身進來,一個又一個死去,唯一不變的就是包網公司越來越肥”。

 

2019年2月,李玉輝的菜農生活只進行了四十天就宣告終止。他和李宇恒每人賠了博彩公司六千元之后,拿回了自己的護照。

 

“這就是一幫大騙子帶著小騙子在這里騙。”李宇恒自認騙人并不是他這樣的泥瓦匠所擅長。坐在工位上終日惴惴不安,這里的一切將成為他漫長人生中一個不知道何時會引爆的炸彈。

 

李玉輝選擇和他一起走,飛機落地之后,他告訴記者,“我后悔了”。比起李玉恒對未來的恐懼,他更害怕回到過去,終日在鋼筋水泥的工地勞作。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所提人物均為化名。本文首發于南方周末,文中所述不代表信彩娛樂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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